
俗话说: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;又言:风水轮流转。论厦门诸山历史地位,何尝不是如此。
寻山厦门的开篇,笔者将之让给了在古籍名不见经传的日光岩。其实,厦门历史上真正的名山大咖席位,应属洪济山无疑。她曾经被誉为鹭岛“泰山”,令来厦高官权贵和文人雅士们趋之若鹜,风靡千百年而不衰,留下数十方弥足珍贵的名人题刻。
但她的名字在近些年来却鲜为人知,导航搜索不到,就连新编地方志书也不记载。与此截然相反的是,翻开道光版的《厦门志·山川》,开篇第一段赫然写着的就是:
厦门广袤不及七十里,登洪济山顶,一览可尽。
再往前追溯迄今可见的最早厦门志书,亦即康熙版《同安县志·卷之一·舆地志》,同样记载:
洪济山在嘉禾屿,为诸山之冠。
道光版《厦门志》还说:
洪济山,在城东北二十五里。峭拔耸秀,嘉禾山脉发源于此。
初刻于清乾隆三十二年(1767年)的《嘉禾名胜记》也说:
展开剩余90%洪济山为屿中(厦门岛)诸山之冠。上为方广寺,有黯济岩、云顶岩、留云洞(《县志》作留云岩)、一片瓦、风动石、星石诸胜。
《泉州府志》亦载:
洪济山绝顶有观日台,道光五年杨登云重修。鸡鸣时遥望,日如火轮,从海中跃出紫涛苍雾间,奇观也。
一直到民国出版的《厦门市志》中,洪济山尚且占据“名胜志·山水”篇中的C位与颜值担当。
不管是明清时期的厦门“老八景”,还是后来的“二十景”“二十四景”,“洪济浮日”“洪济观日”不仅从未缺席,而且长期占据首位。
她绝不仅仅是厦门岛的观景高地,还是古老的人文圣地。开发厦门岛的两大望族,所谓的“南陈北薛”,就是以洪济山为分界线的。
在洪济山顶,有“龙门”和“天际”石刻,早已昭告她不同凡响的巅峰地位。“龙门”传说为陆秀夫护送宋幼主南逃至此而镌(有学者判断为明嘉靖补刻);“天际”则为明洪武年嘉禾巡检赵俊所题,系公认的厦门岛上现存最早石刻。
其后,明代泉州府同知丁一中、太常寺少卿池浴德、广东巡海道副使刘存德、刑部左侍郎洪朝选,还有清代福建兴泉永道道尹周凯等等达官贵人,纷至沓来,争先题名于山石之上。清初,郑成功踞守厦门时在此修筑瞭望台;日寇来了,也要占领洪济山;民国三十七年(1948年),厦门要塞司令滕云也不甘落后,登临其上,题刻“国防第一”留存于此。
在古人眼中,洪济山为何有着神一般的存在呢?
我们来看他们留下的诗作。
明代刑部侍郎洪朝选同叶君实、郭奇琮游览作《登云顶岩留云洞》诗云:
洞宿孤云久,吾来亦暂留。身随天路迥,情寄野僧幽。槛外涛声聒,林端雨气浮。同俦二三子,高步信良游。
泉州府同知丁一中诗云:
为爱留云洞,云留客亦留。青衿同信宿,老衲共夷犹。月皎诸天净,岩空万虑休。宁知沧海曲,清卧足奇游。幽谷成良晤,云踪去复留。道心原共契,野性亦相犹。巨海深无际,危岩坐未休。浮生惭骨贱,奇绝喜同游。
清代四川总督苏廷玉《重游云顶岩题壁》云:
翩然昼锦赋归来,前度刘郎旧秀才。三十七年真一瞬,几时兴废有高台。当年壁上走龙蛇,珍重何人护碧纱。我亦顿生今昔感,秋风依旧卷云霞。探幽已是再来人,山水有缘亦夙因。过眼繁华皆梦幻,欲从明月问前身。
太常寺少卿池浴德之子,擅长诗文写作的明代著名旅行家池显方在《洪济山顶》一诗云:
九十六磴度龙门,断字残诗封古碣。揖岩三塔列豆登,对岸人烟透纤发。……
二担东西浪入天,贾船渔帆连蚁队。潮鸡初唱扶桑红,日观何须登泰岱。……
清代厦门诗人王步蟾《观日台》诗云:
留云洞古枕云眠,观日台高见日先。村落鸡声犹未遍,红轮早浴海中天。
叶大年诗云:
惯携谢屐访名峦,选胜寻幽到此间。树傍山凹筛月碎,泉通石罅沁人寒。全无色相诸般恼,尽有心香一缕蟠。泰岱已登天下小,众峰尽当列孙看。
好一句“潮鸡初唱扶桑红,日观何须登泰岱”。在明代举人池显方和清代进士叶大年等名家心中,洪济山之于厦门,早已是泰山般的存在;岂止是观日而已,足以登高远眺,睥睨天下,抒发“一览众山小”的豪迈……
惭愧的是,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厦门人,笔者真的曾经去了远在天边的山东泰山观日,而又是真的与近在咫尺的厦门洪济观日失之交臂。
要不是为了撰写《寻山厦门》,居然从未想过登临洪济山,要不是这次登临,竟然从未想过洪济山为何早已没入历史尘埃。
翻开最新版《厦门市志》(2004),在“厦门地区主要山峰分布情况表”上,已经没有“洪济山”三个字了;打开各种导航软件,也没有“洪济山”的名字了,只跳出一个类似的“洪脊山”来。倒是这一片区的新宠之名——“云顶岩”与“东坪山”跃然图上,比比皆是。这在古代,只是她的附属高峰和矮岭,至于“洪脊山”,实乃洪济山更为小众的别名而已。
这么大的一座山,如此盛名的厦岛人文圣地,为何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湮没了呢?
诚如开篇所言,风水轮流转呗。
众所周知,厦门岛的真正发迹,开始于明郑开埠,发展于厦台对渡,繁荣于民初通洋,崛起于当代特区。而这几个时段的城市建设,都是自西向东的。比起西部的新贵鼓浪屿日光岩,位于东部的老态洪济山自然退居其次。
此外,洪济山占据厦岛高地,从宋末小皇帝踏足的那一刻起,尤其是明代作为抗倭据点后,历来兵家必争。作为军事基地的封闭性和隐秘性需要,势必影响其后续开发建设与推广宣传。
还有,名字问题。不管是表面辨识度还是内里含义,“洪济”都不如其主峰“云顶”响亮。
“洪济”得名源自一个凄美的民间故事。相传有个名叫洪济的捕鱼郎,因帮助乡邻下海遇险,被好心的海蚌姑娘救起并嫁了他。可惜好景不长,有一只恶鹰啄死了海蚌,害得洪济伤心过度,怆然而逝。乡民们为了纪念洪济,在山上建庙祭祀,因而得名“洪济山”。
虽然有着神话传说加持,但其名字,终究还是比不上“云顶”,一听就感觉“仙风飘渺”。话说回来,在这个世界上,主峰之名盖过所属山脉的也不在少数,比如珠穆朗玛峰,就远比喜马拉雅山闻名。
至于东坪山盖过洪济山,那就纯粹依靠人力所为了。
2026年元旦后的一个下午,笔者颇费一番周折,才打听到是可以驱车直达洪济山云顶岩寺的。之前了解到的情况是,这里全部列入军事管制区域,一般不让上山游览。
云顶岩,乃洪济山的主峰,海拔339.6米,是厦门岛最高点,也是厦门旧时八大景之首“洪济观日”所在。云顶岩寺,就是上述古书中的方广寺,始建于唐末,不知何时改为现名,古寺已废,现寺庙为当代重修,自然少了一番古味。“方广”本为佛教大乘经之通名,亦即“理正为方,言富为广”,强调其教义丰富且道理正直。这名字虽然寓意深远,但不仅晦涩难懂,且同名者众。改为云顶岩寺,不仅辨识度更高,且更为契合该寺特征。这里的佛窟,本来大多是原始石洞造就,浑然天成。
军营分隔在东,云顶岩寺占据西面。虽然早有预感,但眼前的荒凉景象还是令人唏嘘不已。好在主要的名人题刻都在寺外,不仅依然可以迈“龙门”、登“天际”,而且还能饱览丁一中、池浴德、刘存德、周凯、滕云等名人题刻。再细而搜寻,石洞岩屋皆存,应为古书所说之留云洞、一片瓦了,至于风动石、星石诸胜,也在不远处的山峰。
登上云顶岩寺最高层,鸟瞰群山层叠,楼宇参差,自有“海到无边天作岸,山登绝顶我为峰”的意境,心情豁然开朗。
尤其那蜿蜒于半山腰的健康步道,宛如一条灵动的丝带,穿山越岭、逶迤入海,将东坪山的苍翠、梧村山的幽静、坂尾山的雄浑、大厝山的秀美、观音山的灵韵,串珠成链,连缀成一片叠翠流丹的恢弘画卷。这巧夺天工的步道,让今人免却跋涉之劳,只需在晃悠悠的闲适漫步中,便可仰观悬崖峭壁的鬼斧神工之险峻,俯视空旷幽谷的烟岚缥缈之秀丽,恍若置身于天地间的立体大观园,每一步都踏在诗行里,每一眼都收进画图中……
此情此景,聊可慰籍洪济之名没落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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